被互聯網大廠圈養的年輕人
2019-11-27 19:14 互聯網大廠 年輕人 北漂

被互聯網大廠圈養的年輕人

作者|劉心雨   來源|谷雨實驗室(ID:guyulab)

1

靠在人手一把的人體工學椅上,楊磊時常回想起幾年前租住在北京像素小區的日子。東五環外的地界,和現在工作的西二旗隔著四十多公里。那時候,身邊到處都是搞傳媒和藝術的人,小網紅、小演員、小攝影師、小編劇……與他擦肩而過的命運交叉重疊。這讓楊磊覺得新鮮,他喜歡這種錯落的感覺。那里自成一體:火鍋、燒烤、咖啡廳、健身房、美甲店……即使不出小區大門,生活照樣活色生香。

人間煙火氣。某個夏天傍晚,夕陽把天空涂抹成金黃色,泰迪在樓下草地奔跑,他跟在后面追。

現在,那樣的日子已成往事。生活的很多內容都被公司承包了。他被未來風格的設計曲線所包圍,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斜射進來,空曠的大理石地面,潔凈明亮,同事們踩在上面,能聽到清脆的響聲。

造型各異的寫字樓,將后廠村切割成各自封閉的獨立王國。這里的每一棟大廈,都是一艘巨大的宇宙飛船,自成一體。吃飯、喝咖啡、休息、娛樂,如果你愿意,不出公司大門,它滿足你的一切生活要求。

生活正在一點一點定型。統一的模式、規范,楊磊的活動半徑,逐漸縮小到以公司為圓心的五公里左右。出口是一個睡前的小習慣:躺在床上刷微博同城,看看附近的人在同一時空過著什么樣的生活。

夏末的畢業季,有個北大的女生發了一條視頻。凌晨兩點,少男少女們還圍坐在未名湖畔唱歌,配文“轉眼我們就各奔東西”。楊磊覺得,青春簡直太美好了,他們有嶄新的未來和無數種試錯的可能。

楊磊看到附近的人開始發:“北漂第一天,我太難了。”配圖是一張合租的小臥室,簡陋的床板、一張桌子、一個衣柜。“比我當初住的還好一點呢。”剛來北京時,他住在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。沒有窗,只有一張窄窄的單人床,墻皮一碰就撲簌簌地往下掉。“那時候年輕,這些儀式感的東西得做足”。但楊磊從未感覺到貧乏。

很多年以前,他還是個愛折騰的人,攛掇幾個要好同學一起,用爸爸給買的索尼手持DV琢磨拍出了一部小短片,還拿去參加北京大學生電影節。那時候,一切都是不確定的。人生似乎有很多選擇。

但前兩年,楊磊賣掉了自己的相機,佳能5D2,當時熱門的專業機。“我覺得我對它的熱情開始降低,那這個事情對我來說可能持續不下去。我就不去想它了。因為我有時候看到相機在這兒放著我就覺得有點難受,有點可惜。”

來互聯網大廠三年,楊磊似乎越來越不太愿意主動社交了。要湊齊一桌互聯網朋友們的聚會太難,大家不是在加班,就是嫌路程太遠,太折騰。“進城”一趟變成奢侈。被放鴿子數次后,大家一致決定,以后有什么事在微信群里說就好,最后干脆“全都弄成線上的聚會算了。”

楊磊把八年前拍過的那個短片翻出來重新看了一遍,“原來以前的我還是很有夢想的人。”故事里,一個小男孩在日記本上寫:“我長大了要去北京,帶爸爸媽媽去故宮、去長城,在北京給他們買一套大大的房子……”

那段日子離他有些遙遠。他按滅手機,睡著了。

楊磊八年前拍攝的短片片段

2

凌晨三點,趙曉曼躡手躡腳地摸進房門,同住的室友已經睡著了。她坐在書桌前,不敢開臺燈,白色的電腦背光映在臉上,她開始寫今天的工作小結:0728工作日報: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

“有時候腦子會發懵,我今天到底干了什么?想不起來的樣子。”按下回車鍵,趙曉曼覺得自己也快要沒電了。洗漱完畢,她躺在床上,空調咔噠咔噠的聲音響得人心煩,她爬起來吃了兩粒褪黑素。戴上耳塞,終于睡著了。

臨近畢業的那個夏天,趙曉曼好不容易拿到一家互聯網大廠暑期實習生的offer,她所在產品崗位的報錄比極低,拿到這個offer,意味著一只腳已經邁進了互聯網大門,她開心到每天眼睛里閃光。

趙曉曼為此感到驕傲。她剛二十出頭,野心正勝。一切都是鋪陳開的嶄新生活:離自己夢想中的成功職業女性更近一步了。可是最近,趙曉曼發現自己好像很久沒笑過了。

入職第一天,電腦組裝出了問題,她向隔壁桌的同事求助,同事抬頭回了一句“啊?”又低下頭繼續敲鍵盤。“太冷漠了,”每個人都在沉默地忙自己的事。生活被塞得滿滿當當。海量的工作向趙曉曼涌來,她沒有時間去考慮吃什么飯、逛什么街,生活圍繞著公司和出租屋兩個中心點旋轉。

十二平米一間的小次臥,趙曉曼和新認識的同事合住一張1.5米的雙人床,房租平攤,每人1500元。剛搬進來時,兩人興致勃勃地在淘寶下單了幾串星星燈裝在窗簾上,一閃一閃的,“特別夢幻”。但隨著各自的工作量越來越大,她們幾乎沒怎么見過面、說過幾句話了,通常是趙曉曼下班回家后,舍友已經睡著了。

連續三天了,趙曉曼看到有一個男生支了一張行軍床,在公司過夜。旁邊放著一雙人字拖。公司有茶水間、零食架,健身房能洗澡,甚至還有洗衣房和晾衣架。趙曉曼加班到凌晨三點,想著要不自己也試試在公司湊一晚算了。

她在工位旁撐開躺椅,戴了眼罩躺上去,“可是我發現我躺在那兒一直睡不著,腦子里還在想著工作的東西。”明明身體已經很累了,趙曉曼的腦子仍然在嗡嗡作響。這種壓力是無形的,無孔不入,她沒辦法將工作和生活分離。她擔心自己整夜失眠,還是決定回家休息。

公司到住處不遠,步行大概要十五分鐘的樣子。趙曉曼壯著膽往回走,街上沒有人,只有孤零零亮著的燈,她越走越快,回家后坐在椅子上喘著氣問自己,“要這樣嗎?也不過是一個擰螺絲的工作而已,要這么拼命嗎?”她感覺自己正在慢慢變成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,“但是機器人也是要充電的啊。”

三個月里,趙曉曼部門里的同事走了六個。領導“慌了”——她這樣理解——,有一天在工作群里發消息,“今天我們組織一個無加班日,大家到點之后全部回家吧。”趙曉曼簡直太開心。

出了公司大門,她錄了一個30秒的小視頻,她和同事對著鏡頭歡呼:“天還亮著,我們竟然下班了!”除了那一次,趙曉曼沒有在天黑之前下過班。

北京后廠村,墻上時針已快指向凌晨兩點

3

工作的第二個月,趙曉曼養成了一個“不太好的”習慣,每次一到周末,不管是誰組的什么局,只要有酒她都要去參加。她不停地喝酒,講很多話。野格,兌一點紅牛,加很多冰塊,趙曉曼一個人能喝大半瓶。只有這樣的微醺狀態,她才能暫時不用時刻不離地盯著微信的對話框,任由消息提示的紅點數量不斷上漲。有一次她喝大了,被朋友扛著送回家,嘴里一直嚼著一句話,“是我不夠努力,是我不夠好。”

如果不把手機靜音,宿醉的第二天早上,即便是周末,趙曉曼也一定會被leader的幾十個電話叫醒——“是幾十個哦,我沒有夸張。” leader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在微信大群里艾特她,“因為這樣她就可以把鍋甩給我了嘛。”

她覺得自己還不如制造工廠里流水線上的女工。下班后,廠長不會打電話發微信叫你回到機器前。但現在,只要手機一響,上司的一句話,不管在干嘛,她必須得翻開筆記本開始工作,趙曉曼感覺自己的時間被榨干了。

“這個需求改好了嗎?二十分鐘后給我可不可以?”趙曉曼又在催開發端的同事了,她沒有辦法,她必須把需求拋出去,才能勉強躲避leader一次又一次催促,直到同事直接拒接她的電話。“我一直覺得催別人是非常討人嫌的,但是沒辦法,這里好像所有人都在逼著你往前走。”說完,趙曉曼猛然發現,自己變成和上司一樣的人。

不止一個男孩追趙曉曼。一個小她兩歲的男生,成天有一搭沒一搭找她聊天,每時每刻都要問她在干嘛。時不時還發一些土味情話:“你知道為什么我沒吃飯就飽了嗎?因為你秀色可餐。”趙曉曼感覺自己要窒息了,她聯想到工作時不斷被上司push的感覺,她想逃得越遠越好,朋友說她患上了工作PTSD(創傷后應激障礙)。

社交活動也被擠壓的越來越少。那段時間,唯一的社交僅限于在公司茶水間里和同事聊天。明明在同一個城市,趙曉曼和之前的朋友們卻好像有了時差,沒法好好聊天。“一兩點我才下班,我下了班之后給朋友發個消息,睡了嗎?那人家肯定睡了呀,大半夜誰跟你聊天啊。”

有段時間,趙曉曼習慣了每天下班去小區后街上買鹵味,一個阿姨推著小車出來擺攤兒,賣豆皮、鴨爪、火腿腸、鵪鶉蛋之類的小吃食。阿姨總沖趙曉曼笑,還一邊說著她聽不懂的方言,她抬頭問笑什么呀,阿姨害羞地縮著脖子笑著說,“你長得好像我女兒。”

趙曉曼覺得自己像一條缺氧的金魚,只有在經過這條街的時候,她才能探出頭,好好地喘口氣。后來連續好多天,趙曉曼都沒見著那個阿姨,還以為她不出來擺攤兒了。后來才反應過來,原來這些天自己都是凌晨一點多下班,阿姨早就收攤回家了。

另一個排解方式是瘋狂在網上下單買衣服。大大小小,三個月一共下了84單,合適不合適的都買。有的時候拆開還沒試穿,只比劃了一下就丟在一旁,然后叫快遞員早晨九點半上門取件退掉。因為“這樣第二天就能起得來床了”,這是她特殊的叫早方式。

趙曉曼從來很少哭。有一次,合作客戶催得實在太緊,趙曉曼沒來得及跟出差的leader商量,提前跟客戶說了自己的方案。leader聽說后立馬打電話過來,那種語氣,“讓我感覺下一秒她就要從電話里沖出來了。”趙曉曼蹲在廁所的隔間里,小心翼翼地哭出了聲。

啪,繃著的弦斷了。

4

這陣子,姚南陸續給自己原先的電腦裝上7000塊錢的顯卡,配上4k顯示器,接上下載速度30M/s的網絡,插上32個G的內存條和6個T的硬盤……但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完整的周末,他靜靜地坐在31寸的4K顯示器前,一個游戲也不想玩,“完全找不回童年時對著一臺破電腦偷偷玩游戲的快感。”

從英國留學回來,姚南在一家互聯網大廠做策劃,這份工作需要不斷掏空自己。姚南很早就明確地知道,自己不喜歡什么工作,小時候,他看見公交車司機或者超市售貨員,他就覺得這輩子一定不要成為那樣的人,“沒有任何詆毀的意思,因為我覺得那樣的工作太機械了,不適合我。”

在互聯網呆著、不斷地創造新的東西,是他工作中一個最大的樂趣。“當你投入了很多時間和精力,最后能夠做出一些作品的時候,哪怕你只有一兩個觀眾,或者是打動多少人,就是很好的一個回報。包括我自己也會對著做出來的那個東西欣賞很久。”這是他真切感覺到工作價值所在的時刻。

不是沒有遇到過難纏的客戶和上司,姚南的應對方法是暫時把手機放在遠離自己視線范圍內的地方,去洗手間洗把臉冷靜一下,在心里罵一句“傻X”。

生活的空洞感偶爾會突然來臨,姚南有自己的方法對抗虛無。打游戲是最常用也最有效的方法,即使這些快樂僅僅來源于一些很短暫的片段,“比如說玩游戲幾百個玩家,大家都互相瘋狂嘲諷,只要我贏了,我就嘲諷你,那我就覺得很快樂。”

他沉浸在游戲設定的情境里,花一整天的時間研究希臘神廟的建筑模型,這并不能給姚南帶來實際上的好處或意義。但他覺得可以暫時進入到另一個時空,“這就是我的快樂,這就足夠了。”

比大多數互聯網大廠的人稍微好的一點是,姚南在家人的支持下,買了一套小戶型的房子。房貸雖然花掉大部分的工資,但他仍然感覺到心里踏實。烘干機、洗碗機、硅藻泥吸水地墊,姚南會買各種各樣提升生活品質的東西,這對他來說非常重要。“工作已經把你消磨成了那個樣子,回家后就只想舒舒服服地‘葛優癱’。”

最近,姚南養了一只美短貓咪,他在朋友圈發:“養貓真香”。早晨起床,睜眼看到小貓咪窩在床頭,和自己背靠背,他感覺“心都化了”。小區附近的公園里,大媽們在跳廣場舞,大爺們擺了一桌象棋,小孩子們到處跑來跑去,姚南感覺生活鮮活可愛。

5

后廠村附近的小區:菊園、唐家嶺新城、友誼嘉園、融澤嘉園、小牛坊……林夏美吐槽,“真的是鳥不拉屎的地方”——去最近的地鐵上地站要坐一個多小時公交車,路上會經過一條長滿雜草的河道。小區對面的北京城鄉·118生活超市,是她在附近能找到的最大的購物商店。餐館就更別提了,田老師紅燒肉、晉漢子面館,算是改善日常生活的“美食”。

她時常會覺得恍惚。白天,她在全中國年輕人最多、想法最豐富的大型互聯網公司與同事討論爆款策劃方案。晚上,生活翻轉成完全不同的另一面,她回到這個到處是退休老年閑聊遛狗的小區里,關上合租房的門,邊刷手機邊等待著衛生間的室友洗漱完畢。她租住的這套房子,一共住了六個人。

出行不便、生活匱乏并不能消解張軼男對西二旗的熱愛,他非常樂意稱自己是一個標準的村民。大廠完備的體系讓他對這里有很強的歸屬感,“像大學一樣,吃喝拉撒都能在公司解決。”在張軼男眼里,西二旗粗糙而嶄新,這里匯聚了全中國最聰明的大腦。

剛換工作來后廠村的頭三個月,徐嵐還是保持著每周末回海淀黃莊逛街吃飯的習慣,食寶街眼花繚亂的小吃是生活的最好調劑。但是沒多久,這種“慣性”漸漸消磨,徐嵐的周末也基本就在五彩城、華聯這兩個商場轉一圈,后廠村是出了名的美食荒漠,玩耍休閑的地方就更別提了。唯一的周末活動變成了去農大打網球,因為最近她感覺成天在工位坐著,“再不鍛煉身體要出問題的。”

楊磊的職業經歷從未與互聯網脫離關系。他遇到過帶著員工創業的熱血老板,堅信VR將是內容的新一代呈現形式;也曾經歷過互聯網泡沫滿天飛的時代,互聯網的風口換了一個又一個,楊磊被這股浪潮推著往前走。

剛換工作時,他住在離公司四十多公里的通州,通勤時間大概要兩個小時。早高峰時候的地鐵站,人群像沙丁魚覓食一樣涌入小小的車廂里,每到一站,上來的人就更多一點。人群一層一層地貼在楊磊身上,他的腦袋一片空白。出地鐵,到公司還有兩公里,他必須眼疾手快地搶一輛座椅把手和鏈條全部完好的共享單車,騎行十五分鐘到達公司的大門口。

他經歷過危機。來得兇猛突然,當時那家公司部門整個被裁掉。有兩個多月失業的時間,失眠也不可避免找上來。楊磊在網絡電臺上開了一個直播間,很多個無法入睡的夜晚,楊磊準時和一幫沒睡的夜貓子們“尬聊”,他們失眠的理由各不相同:失戀的、考砸的、家人生病的……他發現原來這個城市里有這么多跟他一樣失眠的人。有人一起交換分擔,生活好像也變得沒有那么難以忍受了。

*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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